|
臺灣話說「三月瘋媽祖」,今年的臺灣則是「2009瘋達爾文」。
「達爾文」何許人也不需我多置喙,可是我倒蠻好奇的:這位大半輩子的老宅男,到底知不知道臺灣?在當時臺灣仍稱為「福爾摩沙」?「島嶼」是達爾文的《物種源始》一書中重要的章節,可是達爾文看重的是海洋性島嶼,臺灣是大陸性島嶼,自然不在他的關注之中;當然,在他的書中是找不到「Formosa」這個字的。
小獵犬號為何不來「遠東」?
我們從獵犬號的航行路徑來看,五年的航行任務絕大部份在南半球,為何如此?不言可諭,自然資源嘛!當達爾文來到東方的時候,停靠的地方只有澳洲、紐西蘭與可可斯群島(Cocos Islands),「福爾摩沙」只是個遙遙遠離航線的島嶼,當然無法到訪。再說,達爾文在1831年到1836年之間來到了東方時,那時的中國正值清朝道光年間,英國的勢力早就拓開,鴉片正腐蝕著中國人的身心,個個都烙上了「東亞病夫」的印痕;那時的英國東印度公司如火如荼地獨佔中英貿易,從茶葉、絲綢和鴉片上斬獲豐厚的利益。達爾文在船上的期間,中國曾發生所謂的「律勞卑事件」(1834年)。律勞卑(William John Napier, 1786-1834)是首位英國駐華商務總監。他因藐視朝廷且受鴉片商的唆使,竟然派出三艘軍艦和中國打了起來。像這樣的局勢,除非必要,獵犬號當然不會靠過來中國。這些事件看似與達爾文無關,但日不落的英國霸權輒以不道德的手段賺取暴利,是該被譴責的。達爾文是人道主義者,如果到中國一睹「東亞病夫」的樣子,也許會為黃種人抱屈吧!
達爾文知不知道「福爾摩沙」在那裡?
2009年的臺灣,到處有紀念達爾文活動,我們景仰這麼一個有見地的思想家;可是,反過來問:達爾文到底知不知道「福爾摩沙」在那裡?這固然不是重要的問題,但卻是個令人好奇的問題。從一些蛛絲馬跡我確信達爾文知道福爾摩沙這個地方,這可由以下一些故事來說明。
在達爾文的那個年代,有很多喜歡冒險患難的年青人往外地跑,就像達爾文當年乘著獵犬號從一洲航向另一洲的探險、採集一樣,把自然探索當作志業,為自然史頻添新頁;達爾文創造了所謂的「達爾文合成」(Darwinian Synthesis)的年代。
1836年10月2日,達爾文從海上返回英國,也是一位英國嬰兒甫過滿月的日子。後來,這位出生於印度的後進,啟開臺灣自然史研究新猷,他就是Robert Swinhoe(1836-1877),我們稱他為「斯文豪」。
斯文豪先生是個非常鍾情於自然史的人。他在16歲進入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就讀,18歲受學校推薦參加外交部領事人員考試,1854年4月抵達香港,參加了第二次鴉片戰爭。1856年,才20歲的斯文豪就與臺灣有了第一次接觸,他的「香山之旅」在臺停留二週。1858年 6月從廈門搭乘英艦「不屈號」來臺灣作第二次接觸,他的「環臺之旅」進行一個月。這時,達爾文在英國正忙著「喬」與華萊士(Alfred Russel Wallace)共同發表「天擇」論文一事;華萊士一份20頁的文稿寄到達爾文手中,達爾文著實嚇了一大跳!多年來未發表的理論已經有人想到了。1858年7月1日,斯文豪在一個東方的島上轟轟烈烈的完成研究採集,興高采烈地回到廈門;在同一天的地球那端,由萊爾爵士(Sir Charles Lyell)和虎克教授(J. D. Hooker)在林奈學會(Linnean Society of London)的一個廳廊裡宣讀達爾文與華萊士的論文〈On the Tendency of Species to form Varieties; and on the, Perpetuation of Varieties and Species by Natural Means of Selection〉。150年後,我曾走入那個小小的廳堂,它已變成了畫廊的一部份,一個頂多能容納20-30人的空間。在金碧輝煌的天花板和數盞吊燈下,我閉著眼睛試圖想像所謂「精心安排」的發表會是如何進行?腦海中一直無法呈現發表會的場景!當天,達爾文和華萊士都缺席了。
說來也巧,斯文豪與華萊士同在1854年離開倫敦來到東方,斯文豪前往中國,華萊士則航向馬來群島。當時的華萊士已是個飽受風霜的31歲青年,竟然在馬來群島的八年間,就出勤60-70趟長程研究採集,累積1.4萬英哩的旅程,收集了11萬隻昆蟲、7,500個貝類、8,050隻鳥類、410隻哺乳類和爬蟲類標本,其中有超過1,000種是從未發現過的物種。華萊士與達爾文一樣著作等身,但是在1858那一年(35歲)獨自悟出的天機,讓達爾文寢食難安,如果他逕自發表而不是把文稿寄到達爾文手上,科學史就改寫了,我們2008年就會「瘋華萊士」。
1862年,華萊士和斯文豪也同時都回到倫敦,而且各自忙碌。華萊士一邊整理標本,一邊到處演說,也在倫敦動物學會作了幾場演講,並在年尾赴當屋(Down House)去探望達爾文。斯文豪是回英國養病的,但他還是閒不住,發表了〈臺灣的哺乳類〉和〈臺灣鳥類學〉,也獲得許多學術界的榮譽。然而他在隔年就回臺灣了,「似乎」未在英國與達爾文見過面,倒是在1862-74年之間給達爾文寫過17封信,而他只在1866年9月回函鼓勵。我想,斯文豪送給達爾文的臺灣標本他該都收到了!從這兒推想,達爾文應知道臺灣的!
認識自然史著作中的福爾摩沙
終究,華萊士也沒來過臺灣,只是在他的《島嶼生命》(Island Life, 1881)一書中提到:「在大陸型島嶼之中,沒有比福爾摩沙更饒富趣味與啟發性的了。在斯文豪來到這兒之前,此地的自然史是一片空白,現在我們對臺灣的了解,全靠此人提供。」這句話道出斯文豪對臺灣自然史的重要貢獻。對了,此一巨著在達爾文過世之前一年付梓,達爾文該有機會透過這本書認識臺灣,也多一層認識斯文豪。
還有一個線索說明達爾文認識臺灣。柯林烏(Cuthbert Collinwood)在1866年2月15日致函達爾文,表示欲航向往東方研究採集並向他請益,達爾文在隔日就回函表示可在考古人類學、熱帶冰河、生物地理、家畜觀察、蠻荒文明的層面上觀察與努力。柯林烏旋即搭巨蛇號(Serpent)來臺。1868年柯林烏返英,把著書贈與達爾文,書名是《Rambles of a Naturalist on the Shores and Waters of the China Sea: Being observations in natural history during a voyage to China, Formosa, Borneo, Singapore, etc. 》。書中有高雄港、基隆海岸、淡水紗帽山景等插圖,達爾文透過這本書對臺灣的認識就更具體了。
總之,達爾文手中有來自臺灣的信函和標本,從柯林烏的書見過臺灣的景觀,從華萊士的書知道臺灣的生命;達爾文和臺灣是有交會的。
◎本文作者為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副館長/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合聘教授。
|